中午坐在麦当劳看一本杂志,王书亚的专栏一如既往,满是悲悯与拯救。很奇怪我在读了多年的《圣经》与王书亚之后,仍能痴迷于王小波。前者歌颂恩典,后者赞美理性,其实都好过什么也不信的我们。
转这篇影评,是因为想起前阵子一直走先生的帖子,有关达尔文的讨论曾激起众多朋友的关注。事实上,活在人间的凡人无法与云端的上帝对话,我不想再次探讨相关话题,只是向大家推荐王书亚优美的文字。
王书亚:法学研究者,大学教师,基督徒。
拓展阅读1:王怡的麦克风(福音版)http://www.artblog.cn/U/joshuawang/
拓展阅读2:《天堂沉默了半小时》,江西人民出版社,2008年4月。影评文集。
你有信仰吗?达尔文先生
——电影《造物弄人》
过去一年,是达尔文200周年诞辰。好莱坞没引进这部英国片,因他们看到盖洛普2009年2月的民意调查,只有39%的美国人,相信进化论是一种可接受的关于世界与人类起源的科学理论。更有相同比例的美国人,摇头说,没听过这位大人物。
这世界也真荒诞,我们花了一百年,让每个小学生都相信人是猴子变的。结果大半美国人,竟像桃花源的乡巴佬,田园归兮,落英缤纷,说自己不知有汉,也不知道达尔文。
导演说,拍的就是信仰与理性的纠缠。拍的就是一个在爱与痛的边缘挣扎的达尔文。他的焦点不在进化论,但有许多汲取天地精华的画面,空中的鸟,海里的鱼,和地上各样活物。惊人而无言的美,可触摸的动作、存留,镜头充满了《创世记》的气质,而非《物种起源》的冰冷滋味。
大女儿安妮夭折后,达尔文出现幻听、幻觉,在精神疾病中梦游,纠葛在女儿的回忆中。牧师诵读《创世记》时,他终于起身,离开了教堂。他与敬虔的妻子艾玛,开始陷入形而上的婚姻危机。艾玛坐在床边,对丈夫说,“你要和上帝作战,我们都知道失败的是你。你难道真不在乎,我和你可能会永生永世分离吗”?
因这句锥心的话,这也是一部奇特的、属灵的爱情片。艾玛的忧伤,比一切青春恋人的忧伤更深入骨髓,甚至连骨头与骨节,都刺透穿过了,直到碰痛了与灵魂最接近的那个细胞。
最大的爱情悲剧,不是生死别离。而是山盟海誓时,妻子说,山和海都是慈爱的天父创造的;丈夫却说,山川都是偶然、机械和不确定的。妻子相信,爱是永不止息;丈夫却说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妻子说,我们的灵魂死亡之后依然相爱;丈夫却说,人死如灯灭。
换言之,就是一个相信天长地久,一个只要曾经拥有。爱情经过肉体,就像经过装了空调的坟墓。因为从灵魂的深处,出发的那一刻,爱就已经失败了。
最悲惨的婚姻,是两具肉体缠绕的时候,两个灵魂互不认识。我给一位独立导演,讲一个天堂相认的构思。两个陌生的灵魂在天堂见面,似曾相识,一路同行。直到最后,才认出他们原本是夫妻。那最后一刻的惊诧、激动,与羞耻、悔恨的糅合,达到他们一生爱与痛的巅峰。那位导演沉默了一会,说,你说得我毛骨悚然,真的把我吓到了。
因为最形而上的危机,也是最具体生动的危机。达尔文在数年的犹豫和争战中,隐忍自己的观点。一半也出于对艾玛的爱。当托马斯·赫胥黎盛气凌人来找他,说,“快动笔吧,你已经杀死了上帝”。达尔文痛苦得瘫倒在地。他最在乎的,不是进化论对整个世界的冲击,而是对艾玛的伤害。他在日记中写到,假设全世界都不再相信恩典、爱和荣耀,不再相信上帝为我们安排了各自的命运。艾玛将陷入怎样的痛苦,去承受这世界千年未有的绝望呢。
最打动我的,就在这里。好像海子那绝唱般的句子,
“姐姐,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, 我只想你”。
我也不操心进化论与世界的关系了,我只关切这种摒弃了设计论和目的论的世界观,对这个家庭的打击。事实上,达尔文的理论,等于否定了他和安妮当初的婚姻盟约及其誓言。这个家,如果放大看,就是整个人类。曾经,对上帝的信仰犹如灵魂的婚姻,把欧洲结合起来。如今,从他们一家开始,人类同居一床,却一半是达尔文,一半是艾玛。
如果生命只是一切意外的总和。达尔文一家,就是这理论的第一个受害者。尽管每个孩子出生后,他都详细记录和观察他们的生长。但安妮的夭折,对一个父亲、而不是对一个科学家而言,只能是生命事件,而不是科学事件。这超越理性的、血肉模糊的痛苦,就像一位英国绅士,彬彬有礼地宣布噩耗。因着女儿的死亡,父母的结合在灵魂深处被撕裂了。伟大的科学家,心中长满了草,堵在里面,叫他无法呼吸。
直到医治了他精神疾病的水疗医生,把他堵在门口追问,宗教不能给你慰藉,那么你有任何信仰吗,达尔文先生?若没有,这世上所有的水都不能医治你。
赫胥黎是达尔文的主要辩护士。他发明了一个词,叫不可知论(agnostic)。这个词从《新约·使徒行传》来。保罗在雅典讲道,说我看见城中敬拜的神明,其中有座坛,上面写着“未识之神”。他说,“你们不认识却敬拜的,我现在告诉你们”。
这也是荒诞。西方思想经过基督教两千年的浸润,却在达尔文和赫胥黎那一代,重新回到了“未识之神”的希腊传承。耶路撒冷有话对雅典说,两千年后,雅典终于捂住了耳朵。
只是达尔文的理论,全然不顾它主人的痛苦。在他的幻觉中,安妮不断缠着爸爸,讲英国从非洲贩来第一只猿猴的故事。安妮临死前,蒙太奇的镜头,将猿猴死在管理员怀中,松开手的场面,和安妮在父亲面前闭目撒手的一幕,交错起来。一种无法抑制的悲哀,从150年前的达尔文,传染给后现代的观众。因为在达尔文的世界观中,他的女儿,就像一只猿猴那样死了。
如果人的来源,与猿猴相同。人的死,也不能比猿猴的死多出任何价值。
这是最残忍的镜头。之后,达尔文决心动笔。一百年后,达尔文的曾曾孙凯恩斯,写了一本传记《安妮的盒子:达尔文,他的女儿和进化论》,就是这部电影的原著。
导演很有想法,尽管达尔文在书中,把人称为“objection”(客体),他却用“creation”(被造物)来为这部传记命名。还模仿了米开朗基罗的湿壁画《创世记》,将达尔文伸出去的手,和猿猴的手遥遥相连。意思是说,上帝创造了一个有着神的形象的亚当,达尔文也创造了一只后来会变成人的猿猴。
罗素是达尔文的信徒,他说,人的一切盼望、信仰和喜乐,都是无数原子意外碰撞的产物。他欣赏达尔文,有一种不投降的绝望。问题是,在这骄傲的绝望背后,投降是向着谁举手,胜利又要在谁面前显耀呢。
就像没有父亲的人,一辈子都在与假想的父亲作对。最后,艾玛亲自写好包裹,把书稿递给丈夫,说,去吧,你有权利出版。愿上帝饶恕我们。她继续和他生活,继续每天祷告,直到达尔文也死了,被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墓地。
(南方人物周刊2010年第8期“电光倒影”专栏)
外一篇
为什么带他回家
——电影《弱点》
23岁的迈克尔•奥赫,2009年荣膺全美橄榄球明星选秀第一名。这个孟斐斯市的黑人孤儿,一旦发光如星,成就了一段比奥巴马更动人的美国梦。一年前他尚未大红大紫,作家迈克尔•刘易斯了解到他被一个基督徒家庭收养的故事。等电影拍出来,奥赫在美国已家喻户晓。于是,这部小制作影片,成为了电影史上票房最高的体育题材电影、票房最高的女演员担纲主角的电影以及票房最高的家庭题材电影。
奥赫出生在贫民窟,父母因吸毒被褫夺抚养权。他上学后,9年换了11所学校,主要功课都不及格。上高中时,他父亲被谋杀。他流落街头,被安排到一所教会学校。电影中,奥赫仰首望着学校大门的镜头,在他人生的关键时刻反复出现。门楣上,写着一句惊人的格言:依靠人,或有可能;依靠神,一切成为可能。
桑德拉•布洛克出演奥赫的养母安妮•图奥西。安妮的丈夫是位富足的商人。他们一家开车接孩子,在校园中遇见奥赫在寒冬夜里瑟瑟发抖。奥赫壮硕木讷,鼠目寸光,在这个夜晚之前,他只能得见距离自己3米以内的梦想。安妮下车,请他回家。
这一幕似曾相识,又迥然不同。使我想起自己偶尔停下给乞讨者几元钱,使良心受到嘉奖。但多年前,省高级法院门口有个上访妇女约我拿她丈夫的材料,我答应了。临走时她朝着围过来的访民喊,“他可以帮你们。”他们涌过来,我慌了,一连串地说,“我还有事,我帮不了你们,你们去找律师。”
这是我生命中极其羞辱的一幕。因为我落荒而逃,失去了良心的奖状。依靠人有可能,依靠人也不可能。我可以帮一个上访者写文章,我不能帮一群上访者继续生活。我可以不歧视艾滋病人,我不能当他是亲人。我可以给乞讨者二两牛肉面的钱,我不能带他回家,也从未带过他们回家。
但奥赫,从此就在图奥西一家住下。直到安妮想给他买辆车,了解到他的身世,一家人商议后,问他说,你愿意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吗?若不是数年后,奥赫意外成为全美瞩目的橄榄球新秀,这句话,实在太像一个童话。寄钱到灾区,和收养一个孤儿,其间的差别,就像鸡公车与保时捷。收养的意思,是把自己的姓氏和继承权,与血缘以外的人分享;把自己最亲密的关系、最隐秘的空间和最私人的时间,向着一个缺乏身体之亲密的人(夫妻或亲子)敞开。
中国人熟悉的收养,是对血缘关系的拟制(过继),是对生育能力之匮乏的补充。而安妮夫妇对奥赫的收养,是对“血缘家庭”这一概念的扩大。家庭立足于非血缘的婚姻关系,并扩大于血缘和非血缘的子女之间。这就是英美式的收养观。
1954年,俄勒冈州的乡村,已有6个孩子的哈里和霍尔特夫妇看到一部纪录片,描写朝鲜战争后孤儿院孩子的苦境。他们决定收养8个朝鲜孤儿。当时美国法律阻碍对外国孤儿的收养,霍尔特夫人为此写信给国会议员。两个月后众议院通过了容许美国家庭收养外国孤儿的《霍尔特法案》。
霍尔特夫人2000年离世,享年94岁,被称为全世界收养外国孤儿的祖母。她有一句名言,“所有的孩子都是美丽的,只要有人爱他们。”
现在,美国是全世界收养外国孤儿最多的国家,其中每年约有5000-8000名中国孤儿,大多是女孩。好莱坞明星和政界人士的收养,尤其受新闻界关注,如导演伍迪•艾伦(收养12个孩子,其中有两个中国女儿)、梅格•瑞恩(收养中国女儿)、驻华大使洪博培(收养扬州女儿)、《华尔街日报》主笔威廉•麦克格恩(收养3个湖南女儿)……
我翻阅国内对美国人收养中国孤儿的诸多报道,看到许多基于“经济人”的评断,却看不到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发问:
为什么带他(她)回家?
奥赫显露出橄榄球天分后,不知如何选择,怀疑安妮对自己升学的安排是利用他。安妮和主妇们定期聚餐,影片藉她们的交谈,透露了安妮作为一个非血缘、非姻亲母亲的内心世界。一位主妇赞叹说,“多么伟大,敞开你的家庭,拯救了那孩子的生命。”安妮回答,“不,是我的灵魂经历了改变。”
桑德拉对角色的体会,十分贴近这句台词。她说,“安妮的家庭,在世人眼里近乎完美,其实未然。奥赫也为他们家带来他们从未意识到曾失去的东西。当他出现,好像他就是漂亮拼图的最后一块,有了他,才有了真正的成功与欢乐。”
多年来,我总想保卫自己的私生活,长期选择丁克主义,甚至不愿生一个孩子,破坏当下的拼图。但每一次,封闭的生活场景被打破后,我才看到原本的残缺。当你重新愿意敞开时,漂亮拼图上缺失的,就一小块一小块地回来了。我的小书亚,是已回来的一小块。一个公民、一间教会、一个社团,直至整个民间社会,对国家而言都是正在回来的一小块。
为什么带他回家?我想,十字架上的那一位会反问:我为什么带你回家?
我知道我的弱点,大于我的想象。我也相信我的一家,若有一天能像图奥西一家,我们的幸福,必将远胜今日的光景。我知道这是信仰,不是童话。我若还有最后一口气说话,我就说,我若不怜悯孤儿寡母,上帝自会怜悯他们。但是,请怜悯我吧。
(南方人物周刊2010年第7期“电光倒影”专栏)